大杨树

◎胡宝

儿时乡下的院子里，长着一棵大杨树。它粗壮、挺拔，像北方汉子的身子骨。它也足够高大，似乎任何事物到达了一定高度，都会自带出一种非凡的气质，让人生出几分仰慕与敬重。

(资料图)

但它偏偏又是安静的，在白天的聒噪里保持着沉默，不去争夺一丝一毫的热闹。却也在人生宁静时，悄然来在你的门前，把岁月里那些故事的一章一节，一字一句，用无声的语言，细细说给你听。

故事里的少年，就坐在院子里。那时，他还小。那时，他人生的方格子里，还没有写下几个字。那时，他人生的册页里，只有眼前的大杨树。大杨树一定也是喜欢他的，因为，只有在他抬头看它时，它的那些关于四季的故事，才有了着落和去处，它才有了真正的知己。

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对望啊。

少年坐在那里，满眼都是晃动的时光。他看过它，用返青的颜色，吸引来春的脚步；他看过它，用碧绿的盛装，招揽过夏的繁华；他也看过它，用满地的落叶，勾勒出秋的萧瑟；他还看过它，用一身的筋骨，对抗着冬的烈寒。它把那些故事，一轮轮演给他看，一遍遍讲给他听。

它疼爱地看着他。

它没有告诉他，那些时光流转的故事里，其实更有多少用力的成长，还有多少忍痛的灵魂。它未曾告诉他的，只因他的心田里，还没有长出几许岁月的年轮。

当你转身，脚下便有了远方。当你告别，心中才有了故乡。少年终于知道，人终究不是一棵树，不能永远站在同一个地方。人是要摆出一副姿态，努力向前的。只有在一次次的奔赴中，只有在一场场风雨里，身体才会愈发茁壮，生命才会逐渐丰盈，人生才会更加厚重，才会在心底，刻画出一圈圈圆满的轨迹。

去吧，孩子。

他用满树的沙沙作响，向他告别。那是他们之间，才能听懂的语言。他摸着它粗粝的树干，就像在触碰一段斑驳的过往。

在那以后的日子里，他常常想起故乡的山水，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杨树。他新居的墙壁上，挂着一家五口的全家福。这张小小的黑白相片，他一直带在身边。照片的背景里，有那棵大杨树。那是他当年，一定要照相师傅收进镜头里的。照相师傅问他，为什么一定要有这棵树？他不假思索地回答：因为它是我的好朋友。照相师傅点点头，拍了拍他的小脑袋，说：放心吧，照出来肯定让你满意。

如今，时间终于在他脸上，刻下了一道道细碎的纹路。而他心田里的年轮，也已荡出了层层涟漪。他看着镜子里，那张满脸胡茬的中年人的脸，在对着他笑。那笑容，爬过了崇山峻岭，渡过了湖海江河，装满了人生故事。

那晚，他梦回了故乡，又坐到老家的院子里。他的面前，是一棵细小、挺拔的小杨树苗。他一眼望过去，目光里都是一个少年仰望的身影。这一次他要讲给它，就像从前大杨树讲给他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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